淺談臺灣神社的御紋章
文/曾云渘/本館整理組科員
紋章(heraldry)是西方傳統藝術形式之一,最早可追溯至歐洲中世紀時,(註1)貴族騎士為識別身分於穿戴的盔甲、盾牌上輔以飾章,作為世襲之標誌;在東方則以日本天皇的「菊之御紋」最具代表性。日本紋章源自平安時代,起初僅為皇室貴族於衣服、家具、代步工具上繪製的簡單花紋,後演變為識別身分與家族的符號,至鐮倉時代武士崛起,在戰場上為了辨識敵我,將家紋印在旗子、刀槍、盔甲之上,形成貴族、武士階級以紋章彰顯個人血統、出身或地位之家徽風潮。江戶時代社會較為安定,家紋失去戰爭實用性,反而在民間普遍起來,成為辨別門第的象徵,(註2)乃至神社廟宇、城郭宅邸等建築或陳列器物上,皆可看到各式各樣的紋章,其題材大多是植物、動物或器具等元素之線條設計,構圖簡約、色彩樸素。
「御紋章」係指日本皇室的「菊之御紋」,在日本象徵最高權威的神聖性。天皇專用的菊之御紋為「十六葉八重表菊」,(註3)親王及其他皇族成員以此為基礎加以變化為「十四葉一重裏菊」,或使用其他變體紋章,此外,五七桐紋、三葉葵紋、桔梗紋亦是常見的貴族家紋。為避免御紋章之氾濫,明治時期象徵日本皇室的十六葉菊花紋章受到法律嚴格保護。1868(明治元)年3月28日,日本太政官頒布詔令,(註4)禁止民間在商品、廣告、招牌和其他私人物品上隨意使用或模仿菊花紋章。
除了皇室貴族擁有家紋外,商店、廟宇,乃至神社亦有各自之紋章,而神社的社紋可辨識其主祭神、背景或地理位置,抑或是象徵祭祀神靈的地位。日治時期在臺興建的神社多半結合當地特色,設計出獨特的紋章作為神社象徵,以「臺灣神社」(註5)為例,《臺灣日日新報》於1901年9月8日刊載「臺灣神社御紋章」,(註6)其設計理念源自臺灣神社主祀的北白川宮能久親王,將日本皇室的十六葉菊花瓣「菊御紋」與象徵臺灣的「台」字紋章結合而成,(註7)獲准使用天皇專屬的十六葉菊花紋,意味著臺灣神社是日本天皇在臺的官方代表,同時彰顯北白川宮能久親王為鎮守臺灣之守護神的崇高地位。然而在該年10月22日,臺灣總督府以告示第百十號宣布,官幣大社臺灣神社徽章形制修改為放大「台」字章的菊心,周圍是十四葉菊花瓣。(註8)
1924(大正13)年,臺灣神社御紋章歷經幾次修正的討論,在《臺灣總督府檔案》〈官幣大社臺灣神社徽章改正〉中,(註9)可窺見其修改脈絡及重點:
第一圖類似「御紋章」樣式,菊心為小圓芯,周圍有十六葉菊花副瓣。
第二圖為臺灣神社現行的紋章,菊心為放大「台」字,周圍有十四葉菊花瓣,形狀較不美觀。
第三圖為1922年時使用的臺南神社紋章,由兩朵側面的菊花紋組合而成,共十八葉菊花,與御紋章類似。此紋章在臺南神社於1923年11月鎮座後,獲得北白川宮家的許可使用。
第四圖為最希望修改成未來臺灣神社紋章之一。菊心為縮小「台」字章,與皇室徽章雷同。周圍有十六葉菊花瓣。
第五圖為未來臺灣神社紋章之二。菊心為「台」字章,但較第四圖大,周圍有十六葉菊花瓣。
第六圖為未來臺灣神社紋章之三。菊心為「台」字章,亦較第四圖大,周圍有十八葉菊花瓣。
第七圖為未來臺灣神社紋章之四。菊心為「台」字章,亦較第四圖大,周圍有十四葉菊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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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以「第四圖」菊心為縮小「台」字章,周圍有十六葉菊花瓣為最終確定版本,「台」字菊心為花朵直徑的四分之一,並於1924年4月24日總督府以告示第五十三號公告周知。(註10)
為避免御紋章遭商業冒用,1930(昭和5)年1月18日,臺灣總督府專賣局制定「菊花紋章類似圖形取締」內部規章,以限制使用與皇室菊花紋章相似的圖案,諸如菊花花瓣數量、直徑、花芯紋樣等圖案的評判皆有嚴格規定標準,並區分為甲、乙、丙三種類別:
甲種:需要取締者。
乙種:不需要取締者。
丙種:類似菊御紋章的家紋,供參考使用。
此外,同時規定與官方徽章相似或具有重要地標意義的建築物和設備,應進行適當的翻新、維護或保護;與皇室徽章相關的私有歷史文物,應妥善管理,以免引起公眾混淆;帶有御紋章花飾的家具和附屬物,皆須提交使用報告等。(註11)
1944年6月,臺灣神社增祀「天照大神」,升格為「臺灣神宮」。同年7月8日,總督府以告示第七百七十五號公告現行的菊心台章沿用為官幣大社臺灣神宮徽章,(註12)其社殿裝飾、社頭幕提燈、石燈籠等建築器物,皆可使用該御紋章。
隨著第二次世界大戰美軍空襲後,臺灣神宮許多建築物慘遭燒燬,主要建築物也在戰後改建為「臺灣大飯店」(今圓山大飯店)及「圓山聯誼會」,其鳥居、石燈籠、明治橋等神社相關附屬品也散落各處,(註13)繪有御紋章之文物亦所剩無幾,殘存於歷史的洪流之中斑駁消逝,而十六葉菊花紋章迄今仍被視為日本天皇的標誌,其權威性的象徵地位屹立不搖。
註釋:
註1:劉俞妤,〈紋章設計準則及其在商標設計的協助〉(雲林:國立雲林科技大學視覺傳達設計系碩士論文,2007年),頁4。
註2:蕭衣紋,〈家徽研究與設計運用創作〉(臺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設計系碩士論文,2014年),頁30-36。
註3:日本菊紋依據花瓣數量、花瓣重疊狀況、花朵前後等其他情況而有所區分。如十枚花瓣的菊花紋章稱為「十菊」或「十葉菊」;一層花瓣稱「一重菊」,多層花瓣則稱為「八重菊」;菊花紋章中心為花蕊的稱為「表菊」,圓心為花萼的則是「裏菊」。以日本皇室的御菊紋為例,外圍由十六葉菊花瓣組成,且有上下兩層,菊心為花蕊,故稱「十六葉八重表菊」;臺南神社之社紋,外圍由十八葉菊花瓣組成,僅有一層,菊心為花萼,故稱「十八葉一重裏菊」。參閱:小垣剛典,〈菊紋〉收錄於「伊呂波家族的家徽」:https://irohakamon.com/(2026/5/5點閱)。
註4:「菊花御紋章取締ニ關シ通達」(1911-11-01),〈明治四十四年臺灣總督府公文類纂十五年保存第三卷警察〉,《臺灣總督府檔案.總督府公文類纂》,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號:00005342024。
註5:「臺灣神社」為臺灣第一座日本神社,位於劍潭山,社格為官幣大社,是當時臺灣神格最高的神社,亦是日本海外首座官幣大社。主奉北白川宮能久親王及日本開拓三神──大國魂命、大己貴命及少彥名命。參閱:金子展也,《遠渡來台的日本諸神:日治時期的臺灣神社田野踏查》(臺北:野人文化股份有限公司,2020年),頁33-36。
註6:〈臺灣神社御紋章〉,《臺灣日日新報》,臺北,1901年9月8日,版3。
註7:菊心台章,指以一個正三角形與一個倒三角形作為菊花的花芯,形似「台」字,象徵臺灣;外圍由十四葉、十六葉或十八葉菊花瓣組成的紋章形制。
註8:「官幣大社臺灣神社御靈代齋館」(1901-10-22),〈明治34年10月臺灣總督府報第1044期〉,《臺灣總督府(官)報》,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號:0071011044e001。
註9:「官幣大社臺灣神社徽章改正(告示第五十三號)」(1924-04-01),〈大正十三年臺灣總督府公文類纂十五年保存第六卷地方〉,《臺灣總督府檔案.總督府公文類纂》,典藏號:00007210006。
註10:「臺灣神社徽章改定」(1924-04-24),〈大正13年4月臺灣總督府報第3217期〉,《臺灣總督府(官)報》,典藏號:0071023217a002。
註11:「菊御紋章類似圖形取締內規制定ニ関スル件」,〈昭和五年臺灣總督府專賣局公文類纂庶務永久追加第一冊〉,《臺灣總督府專賣局》,典藏號:00101975006。
註12:「官幣大社臺灣神宮徽章ノ件」(1944-07-08),〈昭和19年7月臺灣總督府官報第698期〉,《臺灣總督府(官)報》,典藏號:0072030698a006。
註13:劉錡豫,《神明離去之後: 臺灣神社的收藏物語》(新北:衛城出版/左岸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24年),頁11-19、頁112-120。
徵引書目:
一、 檔案
《臺灣總督府檔案》(南投:國史館臺灣文獻館藏)
〈明治四十四年臺灣總督府公文類纂十五年保存第三卷警察〉。
〈大正十三年臺灣總督府公文類纂十五年保存第六卷地方〉。
《臺灣總督府專賣局》(南投:國史館臺灣文獻館藏)
〈昭和五年臺灣總督府專賣局公文類纂庶務永久追加第一冊〉。
《臺灣總督府(官)報》(南投:國史館臺灣文獻館藏)
〈明治34年10月臺灣總督府報第1044期〉。
〈大正13年4月臺灣總督府報第3217期〉。
〈昭和19年7月臺灣總督府官報第698期〉。
二、 專書
金子展也,《遠渡來台的日本諸神:日治時期的台灣神社田野踏查》。臺北:野人文化股份有限公司,2020年。
劉錡豫,《神明離去之後: 臺灣神社的收藏物語》。新北:衛城出版/左岸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24年。
三、 報紙
《臺灣日日新報》,臺北,1901年。
四、 碩博士論文
劉俞妤,〈紋章設計準則及其在商標設計的協助〉。雲林:國立雲林科技大學視覺傳達設計系碩士論文,2007年。
蕭衣紋,〈家徽研究與設計運用創作〉。臺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設計系碩士論文,2014年。
五、 網路資料
小垣剛典,〈菊紋〉收錄於「伊呂波家族的家徽」:https://irohakamon.com/(2026/5/5點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