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動物慰靈祭的演變
文 / 陳慧馨 / 本館整理組科員
每逢農曆七月中元節,臺灣街頭巷尾,處處可見供奉祭品、祭拜祖先與陰間鬼魂的儀式,中元普渡的對象,隨社會演進,從傳統以好兄弟為主,近年則逐漸轉變,動物靈體也可納入祭祀對象。許多與動物相關的單位,如動物園、動物之家及動物實驗中心等,甚至會選在中元節相近的日期舉辦動物專屬的慰靈祭。
臺灣民俗信仰中,雖有崇敬自然力量與動植物生靈部分,也有驅邪鎮煞的虎爺、守護地方的貓將軍、斬除妖魔的哮天犬等保護人類的動物神明,但臺灣開始廣泛且有固定儀式地為已死亡動物舉辦祭祀活動之行為,乃是受日治時期傳入的慰靈文化所影響。日本的慰靈祭是一種感念亡魂的貢獻,使其平靜不打擾人間之儀式,故祭祀的對象可為人類和動物。
日治時期的獸魂碑可謂是動物慰靈精神最早在臺具體化的象徵。1920-1940年代,臺灣屠宰場、肉品市場、畜產相關設施等地開始陸續設置畜魂碑、獸魂碑,並透過獸魂祭超渡動物亡靈,感謝牠們為人類的犧牲貢獻,安慰獸魂,防止其作祟,危害人間;同時在心理層面達到安撫周遭居民及屠宰從業人員的作用。(註1)如宜蘭舊屠宰場所設立的畜魂碑,此碑便是由當地業者所立、由臺北州警務部衛生課長撰文,碑文中形容被屠宰的動物為「報德成仁,犧牲之至」,解釋其為報德犧牲奉獻生命;「懺悔致意,奈茲屠戶職無可避;但祈慈悲,解脫早賜。樹碑招魂,來鑒純懿。」又表達對屠宰動物的愧疚,希望其能早日解脫。在對動物致謝的行為中,亦隱含祈求對人類宰殺行徑的赦免。(註2)1932年《臺灣日日新報》曾以「全島獸魂碑相繼而設」描繪此一風潮,顯示當時風氣之普及。(註3)直至今日,臺灣各地仍留存不少碑座或碑文,如臺北文山公園內立有原木柵屠宰場遷移的畜魂碑、嘉義朴子市留有舊朴子屠畜場的獸魂碑,離島澎湖的馬公西文里立有舊馬公屠宰場遷移的獸魂碑等。
然而隨著日本對外戰爭爆發,動物慰靈祭也由原本單純悼念、安撫亡靈,染上宣揚軍事報國及愛國精神的色彩。政府開始制度化地舉辦軍用動物慰靈祭,強調其犧牲不僅是殉難,更是英勇的戰友和為日本帝國效忠奮戰的一分子。以在軍事運用範圍及數量最廣的馬匹觀之,臺灣自1939年起,因中日戰爭戰況劇烈,為倡導軍事報國及愛國精神,政府遂於每年10月舉辦軍馬祭,表彰這些為國捐軀的戰馬所立下的汗馬功勞,並表達全體國民感謝之意。(註4)
臺北州畜產會自1939年起,每年均舉辦軍馬祭。其中1939與1941年選在臺北市新公園(現二二八公園)舉辦,1939年或許是首次舉辦的關係,參與者和儀式流程與一般為戰亡軍人所舉行的英靈祭相同。到了1941年,可看到儀式中有更多與馬相關的元素,如播放愛馬進軍歌、分贈參加儀式的16匹馬祭祀供品等。(註5)1943年因臺北市新公園正進行賽馬活動,首次將活動地點改在北投競馬場舉行,為1941年12月大東亞戰役(太平洋戰爭)爆發後首次舉行的軍馬祭。此次的活動更為豐富,為了支援戰役經費,不但在現場設置募集箱,還在活動中舉行軍馬慰問金的賽馬比賽,並將所得收入捐贈給軍馬作為慰問活動使用,還要求學校進行有關軍馬感謝的演講,顯示慰靈祭已內化為戰時動員的一環。(註6)
其他具軍事用途的動物慰靈祭相關史料中,亦可見軍犬和軍鴿的慰靈祭紀錄,但較之軍馬為少。如1938年3月,新竹在陸軍紀念日舉辦軍馬、軍犬與軍用鳩的慰靈祭。(註7)同年7月,在臺北公會堂所舉辦的支那事變博覽會中,展場特別展示為國捐軀的軍犬與軍鴿的遺骨。(註8)又如1941年,陸軍第四部隊和州市畜產會,在臺南舉行軍馬、軍犬及軍鴿之軍用動物聯合慰靈祭。(註9)
戰後,動物慰靈祭逐漸轉為社會教育的一環,強調人與動物之間的關係,仍以慰靈祭名稱舉行。臺北市動物園首次正式舉辦動物慰靈祭典為1929年,日治時期對外戰爭期間,動物慰靈祭主角改以戰歿的軍馬、軍犬及軍鴿等軍用動物為主。戰後動物慰靈祭一度取消,直至1950起,為了愛護動物、培養仁愛社會美德,又開始舉辦動物慰靈祭典,以憐憫為服務教育文化亡歿的動物。(註10)以1950年動物慰靈祭為例,儀式中便安排放飛雉雞,以及大象代表園內動物跪拜等環節。(註11)
當時國內動物表演風氣仍盛,為了吸引觀眾與傳遞教育意涵,動物園慰靈祭在儀式中有動物致祭的部分。據臺北市動物園1950-1960年代的飼育員回憶,園方曾在慰靈祭中安排猴子誦經,為了讓猴子在祭典中專注閱讀經書,佛經每隔幾頁就放一顆花生,猴子因想吃花生就非常認真地翻閱佛經。隨著社會觀念改變,因反對動物進行與天性不同的展演,現在的動物園慰靈祭已不再有動物參與祭祀表演。(註12)
臺灣動物慰靈祭的意涵,從日治初期以撫慰獸魂、避免作祟為訴求,到二戰時配合日本官方倡導軍國精神,再到今日宣導大眾與動物和諧共處,透過悼念儀式,培養大眾對動物生命尊重及感恩觀念,並重新省思人與動物之間的權力與情感關係。
註釋:
註1:鄭麗榕,《文明的野獸:從圓山動物園解讀近代臺灣動物文化史》(新北:遠足文化,2020年),頁219-221。
註2:「畜魂碑拓本」,登錄號:19870010009,收錄於「國史館臺灣文獻館藏品查詢資訊系統」:https://collections.culture.tw/th_collectionsweb/collection.aspx?GID=MXM2MAMLMD(2025/12/05點閱)。
註3:〈臺中屠畜場 獸魂碑除幕〉,《臺灣日日新報》,1932年6月26日,版8。
註4:「支那事変戰歿者市葬參拜ニ関スル件」(1939-07-07),〈昭和十五年時局ニ関スル雜書綴(二)文書課〉,《臺灣拓殖株式會社》,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號:00200504022。
註5:「軍馬祭參列二關スル件」,〈自昭和十五年至仝十六年儀式典禮關係(總務係)〉,《臺灣總督府專賣局》,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號:00104078078。
註6:〈大東亞戰下 最初の軍馬祭 北投競馬場中心に擧行〉,《臺灣日日新報》,1942年10月23日,版2。
註7:〈慰靈祭と獻納式(上)戰歿軍馬、軍犬、軍用鳩の慰靈祭〉,《臺灣日日新報》,1938年3月5日,版5。
註8:〈事變博 あと五日 觀賞時間の設定 入場者から好評 軍犬、軍鳩の遺骨に少年達が感激〉,《臺灣日日新報》,1938年7月21日,版7。
註9:〈軍馬軍犬軍鳩の勳を讃へ靈を慰む 第四部隊の營庭に盛儀〉,《臺灣日日新報》,1941年6月10日,版4。
註10:鄭麗榕,《文明的野獸:從圓山動物園解讀近代臺灣動物文化史》,遠足文化,2020,頁221-225。
註11:臺北市政府推行社教舉行動物慰炙祭典邀請參觀案〉(1950-04-20),《高雄局人員送審案(0038/033/5/16)》,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原件:檔案管理局藏),典藏號:0040330006592021。
註12:鄭麗榕,《文明的野獸:從圓山動物園解讀近代臺灣動物文化史》,頁225-227。
參考文獻:
一、檔案
《臺灣總督府專賣局檔案》(南投:國史館臺灣文獻館)
00104078078,〈自昭和十五年至仝十六年儀式典禮關係(總務係)〉。
《臺灣拓殖株式會社檔案》(南投:國史館臺灣文獻館)
00200504022,〈昭和十五年時局ニ関スル雜書綴(二)文書課〉。
《臺灣省政府檔案》(南投:國史館臺灣文獻館)
0040330006592021,〈臺北市政府推行社教舉行動物慰炙祭典邀請參觀案〉。
二、報紙
《臺灣日日新報》,1933-1942年。
三、專書
鄭麗榕,《文明的野獸:從圓山動物園解讀近代臺灣動物文化史》。新北:遠足文化,2020年。
四、網路
「畜魂碑拓本」,收錄於「國史館臺灣文獻館藏品查詢資訊系統」:https://collections.culture.tw/th_collectionsweb/collection.aspx?GID=MXM2MAMLM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