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現溪墘厝──兼談館藏「臺中縣北港辨務署管內地圖」
文／張家榮／本館編輯組編纂
歷史中的溪墘厝
現已消失的舊虎尾溪畔「溪墘厝」聚落，曾存於雲林平原之上。1758年，張士箱家族兄弟分家捻鬮，三房張方遠分得位在雲林平原，早年承買自簿昇燦戶內的埔姜崙庄。（註1）1784年張方遠派下再行分家，根據〈張母李氏為源俊兄弟立分鬮書〉，大房長孫取得「彰化溪墘庄、呂厝庄等庄之小租園」，此極可能為「溪墘（厝）庄」首次出現在歷史文獻上。
張方遠家族公館得福館現仍存於雲林縣褒忠鄉市區，依據家族後裔張資參所留資料，其透過訪談家族前輩，認為得福館原建於溪墘厝，後該地一度遭遇大水，道光年間，由張炳博等分別遷建於埔姜崙庄（今雲林縣褒忠鄉埔姜村、中民村、中勝村一帶）。（註2）溪墘厝大約在此時被收錄進清代《彰化縣志》布嶼稟保各庄名稱中。（註3）但自道光年間迄今，「溪墘厝」確切位置究竟何在？似已無文書可以考證。
林爽文事件時，溪墘厝已成雲林平原上要地。來臺協助處理林爽文事件的汀洲鎮總兵普吉保，於1787（乾隆52）年農曆（以下如未註明，日期皆為農曆）2月10日由府城經諸羅抵達鹿仔港，（註4）紮營於馬鳴山。（註5）普吉保一路行來相當不平靜，中途還被劫走車輛。（註6）而此時，乾隆已對戰局膠著不滿，準備大刀闊斧查辦來臺官員，（註7）普吉保也成了乾隆皇帝的觀察名單。（註8）
4月27日，普吉保「迂途繞道，由二林沿海而行」，（註9）以達成他受命夾攻斗六門的指令。5月抵達土庫後，又因彰化戰情，急於返回彰化。當時「溪墘厝、二林、貓仔干等處，賊人焚毀略盡，傷亡鄉勇數百人，又不發兵救應，致離港二十里外盡為賊有。」（註10）此次普吉保的整裝南下和匆匆撤離，造成了「六月丁酉朔，賊陷笨港。」（註11）
9月4日，因諸羅城長期被圍困，加上前來鹿仔港支援的漳州與廣東士兵也抵達，普吉保離開他在彰化馬鳴山營盤，再次南下。輜重車輛，渡河不易，15日才抵達元長（今雲林縣元長鄉一帶）。次日一早，普吉保令官兵突襲笨港，焚燒坂頭厝、崙仔頂等庄。當時，笨港分南、北二港，原本笨港被林爽文攻陷後，北港已盡焚毀，而南港「一帶搭蓋草寮約計二百餘間，悉係賊巢」，（註12）經過普吉保的反攻後，「笨港為賊焚毀略盡，不能守」，亦即南北港都焚毀了，因此17日又退至元長庄。（註13）儘管如此，已稍化解乾隆皇帝對其「竟沒志氣，係一無用之物，將來在彼，恐屬無益。即總兵亦不能勝任，徒令坐享俸廉，不足示儆」（註14）的不滿。
此後「笨港潰散，賊匪復糾約斗六、西螺各路夥黨，率眾萬餘，分路前後繞截」，（註15）9月19、20、22、24日，雙方進行激戰數次，「賊眾仍屯踞附近村莊」。至25日「賊眾由溪墘厝到雲厝、土庫、東庄等處前來逼近營盤，普吉保親率官兵奮勇截殺，鎗礮並施，打死賊匪甚多……自卯至未，賊眾大潰。」（註16）
由此可知自乾隆晚期，「溪墘厝」已是雲林平原較具規模的村莊，不僅被林爽文部眾占為據點，亦被書寫入奏摺、方志中。相較之下，在府志中已出現的其他布嶼保的村莊如馬攻厝庄、龍巖厝庄、埔姜崙庄、大坪庄，（註17）就顯得寂寥，有的甚至隻字未提。
清末《雲林縣采訪冊》在布嶼西保下仍有「溪墘厝」記載：「溪墘厝庄（今廢，無人居）」。該書另謂：「蓮花潭俗名蓮池；在縣西二十七里布嶼西保溪墘庄之南新厝宅口。東西二百餘丈，南北一百丈。泉甘土肥，蓮不種自發，分紅、白、淺紅三色。花開之候，遠近遊觀，為本色名勝。」（註18）但當時如此之湖潭，和溪墘厝一樣，之後的文獻，幾乎沒有再出現，現在雲林平原地帶亦無如此潭景。
管內圖中的溪墘厝
「溪墘厝」何在？「蓮花潭」又何在？令人困惑。現存名為「溪墘」的地方，有與上面描述位置過遠，例如林爽文部眾所聚集的「溪墘厝」，有人以現有地名思考，即認為在今日彰化縣溪州鄉，試想當年平民要一天內度過兩三條大溪，來跟駐紮元長庄，以逸待勞的清兵對抗，可行性不大，且不符「賊眾仍屯踞附近村莊」說法；或者，南方嘉義六腳鄉、水林鄉亦有溪墘厝地名，此又與「復糾約斗六、西螺各路夥黨」似有出入。
所幸近來閱覽館藏「臺中縣北港辨務署管內地圖」（註19），輔以實地探訪，解答了此一困惑。該圖為本館典藏臺灣總督府公文類纂「元北港辨務署管內調查準備ニ關スル復命書」件中所附，該檔案鄭螢憶於〈國家、信仰與地方社會：笨港媽祖信仰的發展與變化（1694 - 1945）〉已先批露，（註20）館內同仁何孟侯〈涓滴成河：雲林縣「海豐堡東勢厝」古文書價值淺析〉一文亦曾介紹過此圖。（註21）
該圖係由松崎友吉所製，（註22）大崎兵卞製版，臺中縣警察部於1901年印行。為10萬分之1比例尺，並標有清國、日本與公制縮尺（比例尺），由此可知此圖經過一定測量所繪製。圖中內容主要呈現簡單地貌、土地利用、街庄位置等。
該圖中即可看出，「溪墘厝」位在崙內、粿菜園、頂寮、瓦厝（現已散庄）等庄一帶，即今土庫鎮崙內里、西平里。並於雲林縣土庫鎮訪問到曾居住溪墘厝的埔宅芙蓉楊氏後代，得知過往「溪墘厝」位置大約在今日土庫鎮崙內里，158縣道南方與褒忠鄉交界處。散庄後，楊氏部分則遷居兜嶺張氏所居大廍庄（今褒忠鄉中民村內），其餘庄民則散居褒忠、馬光一帶。
大廍庄居民迄今仍保留印象，除慣稱楊家祖厝為館仔，所製黑糖會運到「溪墘厝」，再由船隻運出，因此，當地將此一航道稱為「唐（糖）人溝」。如果捨棄船運，由庄內往東走，至一處叫「行口」的地方，再由北向大路運往鹿港，則稱為「鹿港仔路」。（註23）楊家口述亦告知溪墘厝為「帆船穴」，過往相當熱鬧，與唐人溝說法相同；但後來有人在帆船穴旗桿位置，建了有應公廟，導致風水敗壞，帆船無法進入庄內，終至溪墘厝沒落。（註24）此不同於《雲林縣采訪冊》與張資參的說法。
該圖驗證溪墘厝庄的存在，卻引出另一道疑問：何以得福館一度未建於較早出現的埔姜崙庄？埔姜崙庄又何以這段時間在文獻中蕭寂？恐怕永遠難獲答案。
然而，由該圖可知，林爽文部眾會選擇聚集於溪墘厝庄作為據點，原因在於該庄位在舊虎尾溪北，如果普吉保要進攻該庄，由元長庄出發後，還需渡河，提升進攻難度。而聚集於此庄，恰與東、南、北三面林爽文部眾可前後呼應，夾攻元長庄。
至於蓮花池，該圖雖未見蓮花池，但「溪墘厝」南方，舊虎尾溪由崙內庄開始逐漸變寬，一直延伸到埔姜崙，形成潴留，幾近湖泊形狀。然而，經訪談當地農夫，皆指向現今雲林縣土庫鎮崙內頂寮公墓西側為蓮花潭，而非現舊虎尾溪。由地勢而言，蓮花潭一帶仍維持著較低的地形。出身土庫鎮崙內里的吳學明老師稱該地有一遷出住戶亦為張姓，如此則似與溪墘厝有一定關係。
管內圖中未盡的考掘
由「臺中縣北港辨務署管內地圖」順利解決了「溪墘厝」與「蓮花潭」的問題。然而，該圖能協助理解的事物，尚不止於此，亦可見出今已不存於地圖上消失的地名，如過往自稱為Ternern（Favorlang）社，亦有標示為「南社」的地方，可做為該社考掘的基準點。
又例如新舊虎尾溪分流，《雲林縣采訪冊》載：「乾隆中，溪水大漲，將王厝藔、山仔腳、潮洋厝、龍岩庄、孫厝藔、莊厝藔、呂厝藔、洪藔厝、有才藔及百畝庄、架仔頭、三塊厝、長藔庄、興化藔、海豐保、韓增藔、北外湖庄、番婆庄等村北南兩岸沙地衝刷成溪。」（註25）。這些描述的村落，僅有4、5處無法完全從該圖找到。原本許多村落不知位置，但透過該圖的查考，皆可進一步研究分析。
該圖所繪地貌，亦與現今地貌有所差異，例如上述新虎尾溪，不僅所繪與今日有所差異，亦繪出當時新虎尾溪的「舊河道」。而上述舊虎尾溪在埔姜崙，形成的潴留，影響了流速，是否也可能是上述「兩岸沙地衝刷成溪」的原因。而由分流敘述，是否又可以理解何以褒忠鄉潮厝，迄今仍有湧泉存在的推論依據，都是該圖可以提供的助益。
雲林西北區域，為濁水溪沖積扇扇尾，日治前未高築現代式堤防，河水時有氾濫，除了地貌迭有變遷，家藏文書保存也顯不易。因此，有些官方志書紀錄或口傳歷史，對比現況，南轅北轍，不知所以，也徒生困惑。所幸本館典藏資料可提供多元訊息，解答不同困惑。
後記：本文撰寫尾聲，獲黃偉強先生〈旌義流芳：雲林義民公普度文化初探〉（註26）一文，亦曾赴土庫鎮，透過逐庄田調，考察林爽文出兵溪墘厝路線，與本文所得係殊途同歸，惟未付梓。另本文中所指雲厝位置，確實逕向黃偉強先生詢問得知，併予說明。
註釋：
註1：王蓮茂、葉恩典，《泉州臺灣張士箱家族文件彙編》（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99年），頁1-6。
註2：張資參，《張士箱家族移民發展史補遺》（雲林：張資參，2010年），頁8。
註3：周璽，《彰化縣志》（臺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1962年），頁47。
註4：〈為奏帶兵赴鹿仔港途中接仗情形事〉，《臺灣歷史數位圖書館》，國立臺灣大學，檔名：ntu-2060300-0040200403.txt。
註5：〈為奏番仔溝埔心二處接仗情形事〉，《臺灣歷史數位圖書館》，國立臺灣大學，檔名：ntu-2060300-0042000422.txt。
註6：〈常青奏到臺日期及查悉官兵遲誤等情摺〉，《臺灣歷史數位圖書館》，國立臺灣大學，檔名：ntu-2060301-0005400057.txt。
註7：〈諭欽差湖廣總督常青等督辦諸務應堅持定見持重辦理〉，《臺灣歷史數位圖書館》，國立臺灣大學，檔名：ntu-2060300-0038800390.txt。
註8：〈諭欽差湖廣總督常青選銳兵先至鳳山一帶擒捕莊錫舍等〉，《臺灣歷史數位圖書館》，國立臺灣大學，檔名：ntu-2060301-0006100063.txt。
註9：〈平臺紀事本末〉，《臺灣歷史數位圖書館》，國立臺灣大學，檔名：ntu-2061302-0019100246.txt。
註10：同註9。
註11：同註9。
註12：〈普吉保奏攻克笨港摺〉，《臺灣歷史數位圖書館》，國立臺灣大學，檔名：ntu-2061300-0043800439.txt。
註13：同註9〉。
註14：〈諭欽差協辦大學士福康安等抵諸羅後即長驅深入〉、〈為奏臺灣近日賊匪情形及酌情籌辦緣由事〉，《臺灣歷史數位圖書館》，國立臺灣大學，檔名：ntu-2061300-0032000322.txt、ihp-0257653-0062900631.txt。
註15：〈為奏笨港近況〉，《臺灣歷史數位圖書館》，國立臺灣大學，檔名：ntu-2061301-0004900050.txt。
註16：〈諭曰：普吉保奏，九月二十二、二十四等日，逆首林爽文率領夥黨，在元長莊一帶，蜂擁前來，隨親督官兵，奮力殺退，賊眾仍屯...〉，《臺灣歷史數位圖書館》，國立臺灣大學，檔名：ntu-1865448-0044400445.txt。
註17：劉良璧，《重修福建臺灣府志》（臺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1961年），頁79-80。
註18：倪贊元，《雲林縣采訪冊》（臺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1959年），頁194、199。
註19：「元北港辨務署管內調查準備ニ關スル復命書」（1902-02-01），〈明治三十五年臨時臺灣土地調查局永久保存第三十六卷監督課〉，《臺灣總督府檔案．臨時臺灣土地調查局公文類纂》，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號：00004229095。
註20：鄭螢憶，〈國家、信仰與地方社會：笨港媽祖信仰的發展與變化（1694 - 1945）〉（南投：國立暨南國際大學歷史學系碩士論文，2010年）。
註21：何孟侯，〈涓滴成河：雲林縣「海豐堡東勢厝」古文書價值淺析〉，《臺灣文獻》，第74卷第1期（2023年3月），頁151-180。
註22：松崎友吉為鹿兒島縣士族，1897年進入臺中縣，即擔任製圖工作，1901該圖印行後，臺中縣即廢縣改廳，松崎改至警察本署任職，1903年旋即因「腦充血」問題辭官。見「松崎友吉（技手ニ任用）」（1902-08-01），〈明治三十五年臨時臺灣土地調查局永久保存第一四八卷庶務課〉，《臺灣總督府檔案．臨時臺灣土地調查局公文類纂》，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號：00004340030、「技手松崎友吉依願免本官」（1903-03-01），〈明治三十六年臨時臺灣土地調查局永久保存第一六○卷庶務課〉，《臺灣總督府檔案．臨時臺灣土地調查局公文類纂》，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號：00004352004。
註23：張家榮採訪、張清運口述，新湖集會所，2025年8月29日。
註24：張家榮採訪、楊金全口述，楊金全宅，2025年8月30日。
註25：倪贊元，《雲林縣采訪冊》，頁198-199
註26：黃偉強，〈旌義流芳：雲林義民公普度文化初探〉，《臺灣文獻》，第70卷第4期（2019年12月），頁151-180。
參考文獻
一、檔案
《臺灣總督府檔案．臨時臺灣土地調查局公文類纂》（南投：國史館臺灣文獻館藏）
00004229，〈明治三十五年臨時臺灣土地調查局永久保存第三十六卷監督課〉。
00004340，〈明治三十五年臨時臺灣土地調查局永久保存第一四八卷庶務課〉。
00004352，〈明治三十六年臨時臺灣土地調查局永久保存第一六○卷庶務課〉。
《臺灣歷史數位圖書館》（臺北：國立臺灣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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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tu-1865448-0044400445.txt，〈諭曰：普吉保奏，九月二十二、二十四等日，逆首林爽文率領夥黨，在元長莊一帶，蜂擁前來，隨親督官兵，奮力殺退，賊眾仍屯...〉。
二、專書
王蓮茂、葉恩典，〈張士箱家族及其家族文獻概述〉，《泉州臺灣張士箱家族文件彙編》。福建：福建人民出版社，1999年。
周璽，《彰化縣志》。臺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1962年。
倪贊元，《雲林縣采訪冊》。臺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1959年。
張資參，《張士箱家族移民發展史補遺》。雲林：張資參，2010年。
劉良璧，《重修福建臺灣府志》。臺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1961年。
三、期刊論文
何孟侯，〈涓滴成河：雲林縣「海豐堡東勢厝」古文書價值淺析〉，《臺灣文獻》，第74卷第1期（2023年3月）。
黃偉強，〈旌義流芳：雲林義民公普度文化初探〉，《臺灣文獻》，第70卷第4期（2019年12月）。
鄭螢憶，〈國家、信仰與地方社會：笨港媽祖信仰的發展與變化（1694 - 1945）〉。南投：國立暨南國際大學歷史學系碩士論文，201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