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上時光機,一起逛臺灣早期的夜市
文/林小雁/本館編輯組專員
小時候,常常聽阿公說起他年輕時逛的夜市。他說,那時候的夜市,沒有現在絢麗奪目的七彩霓虹燈,只有一盞盞昏黃的燈光,吊在攤位上,閃著溫暖的光。街道不大,但攤位的種類卻非常多,吃的、穿的、用的、玩的,應有盡有。阿公最愛說起小吃攤的味道,筒仔米糕、碗粿、肉羹、爆米香,樣樣香氣撲鼻,令人垂涎。那個年代的夜市小吃雖然簡樸,卻格外有人情味。攤販老闆認得每一位常客,有時還會熱情地多送一顆滷蛋、一碗熱湯。吃得不是奢華,而是一種溫暖的情感。我聽著聽著,彷彿也跟著走進了那條古早ㄟ夜市街,雖然沒有現代夜市的花樣百出,卻有一份真誠的單純。
夜市,作為臺灣民眾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早已不僅僅是飲食和購物的空間,更是庶民經濟、社會互動及文化象徵的交會場域。追溯其歷史淵源,雖然並無相關文獻記載臺灣夜市的起源,(註1)但從書籍記載及報紙新聞報導中,仍可以推測出臺灣夜市的形成與傳統市集的發展脈絡,具有緊密的關係。(註2)
清領時期,隨著移民社會的聚落擴展,市集活動逐漸活絡,1894(光緒20)年新竹人陳朝龍所著《新竹縣采訪冊》,描述當時市集已具相當規模。市集依販售商品的不同,而形成米市、柴市、草市、炭市、魚市、菜市、果市等不同型態。這些市集各自有固定的時間與地點,有的每日清晨聚集,午後散去;有的則依作物收成的季節而開市,呈現出生活與自然節奏緊密交織的特色。(註3)農人挑著竹簍進城,販售當日的新鮮收穫;漁民在午後擺攤,提供豐富的漁獲;小販則依循市集的時辰,在城門口或廟口聚集叫賣。市集不僅是商品流通的樞紐,也是地方社會的匯聚之地;而市集的運作,反映出清代臺灣社會經濟的基礎模式,是由農、漁、商透過市集來彼此銜接,雖然當時的活動大多在白天進行,(註4)但卻已經奠定了「夜市」形成的社會與空間基礎。
日治時期開始,出現夜市活動的記載。1897年《臺灣日日新報》有一篇〈台北夜市〉的報導:
台人貿易往々ト晝,未甞ト夜。現時城內及北門外西門外,俱係內地人商店,夜々燈光燦爛,車馬喧闐[鬧]。本異常熱鬧,兼以炎夏之時,又各添置氷室,無論紳商士庶,熙來穰[攘]往,靡不休憩其間,藉以乘涼避暑。故每夜絡繹不絕甚於白晝也。(註5)
依據報導的描述,過去臺灣人做買賣,往往都在白天,不在晚上。後來,臺北城內,以及北門外、西門外一帶,全都是日本人開的商店,每到夜晚燈火通明,車馬往來,熱鬧非凡。尤其在夏天,許多店家還設有「氷室」,(註6)讓人可以進去乘涼避暑。無論是士紳商人還是一般百姓,都喜歡到這裡聚集、休憩,所以每到夜晚,人潮川流不息,比白天還要熱鬧。這種由既有商店延長營業時間,逐漸發展出來的夜市景象,與今日商圈型夜市的形態已相去不遠。
除了商店之外,由流動攤販聚集形成的夜市也日益成形,如從1905年《臺灣日日新報》的報導:
嘉義自道路改革以來,分為十字大路,自東門外街,至西門外街;自北門外街,至南門內街。街衢改革,道路甚廣,可容牛馬車、人力車之通行。月之望日,金烏西墜,玉兔東升,清輝照徹,甚然好景;月之晦日,道路雖已改革,而暗黑仍是難行,甚行不便。於是嘉義廳自廳前建夜燈,至汽車停車場,一路燈光照亮,其外如東西南北等街,皆建夜燈。每日午後六點鐘,內地人組合之苦力添油燃點,燈光照徹,夜如白晝,滿城生理交關,商人買賣,竟成夜市焉。(註7)
日治時期,政府積極推動都市現代化,進行道路拓寬與整建,使街道更為寬敞,能夠容納人群聚集與商業往來,成為夜市發展的重要基礎。同時,隨著照明設施普及,夜晚的公共空間逐漸明亮如晝,不僅改善夜間行動的安全,也提升活動的便利性。在道路與燈光的雙重支撐下,城市的夜晚開始被重新利用,攤販選擇在夜晚營業,逐漸形成夜間集市。
然而,這類由流動攤販聚集而成的夜市,最初並不受日本政府支持,主要原因在於攤販經營常伴隨髒亂與衛生問題。當夜市環境不堪時,警方便會前來驅趕取締。但現實生活往往比法令更有韌性,取締愈嚴厲,攤販的隱匿與因應手法就愈加高明,夜市反而愈發熱鬧。面對這股難以抵擋的庶民力量,政府終究不得不選擇妥協,允許夜市可以在特定的條件下營業。(註8)自此之後,夜市迅速在各地興起,新夜市開張的消息也時常登上新聞版面。(註9)這種經官方允許,並核准登記的夜市,已具備制度化的管理模式。
此外,日治時期的「納涼會」也是促成夜市興起的重要環節。納涼會,顧名思義就是在夏夜裡消暑納涼的聚會活動。1902年5月,由臺灣總督府鐵道部與地方業者合作,結合鐵道運輸、觀光娛樂與飲食文化,從臺北出發到北投會場舉辦的「納涼列車」,是臺灣史上第一次此類活動。參加者搭火車前往會場,不僅有免費便當與啤酒,還能欣賞表演、享受美食。這樣的模式打破以往單純出遊或看戲的型態,創造「夜間消暑、邊吃邊玩」的新型態休閒文化。(註10)1913年,由臺灣日日新報社所主辦的「臺北大納涼會」更把規模推向高峰。(註11)活動選在北投公園舉行,現場掛滿燈籠與電燈,夜裡如同白晝;表演內容包含樂隊演奏、藝妓舞蹈、電影放映、舞龍表演,還有各式美食攤販。活動最後以盛大的煙火作結,吸引數千人湧入,熱鬧非凡。(註12)因此,納涼會不僅是當時臺灣社會一種新奇的休閒娛樂活動,同時也開啟現代夏日慶典與觀光夜市的雛形,成為臺灣夜生活文化的重要起源之一。
戰後1950年代起,因臺灣勞力密集型產業,城鎮人口迅速增加。勞工階層白天在工廠工作,晚上則利用夜市購物、飲食、娛樂。這段時期的夜市文化,反映庶民的生活需求與都市化的腳步。1957年5月6日《民聲日報》的報導,將熱鬧的夜市景象,描繪的淋漓盡致:
鳳山鎮南台戲院門前兩道側,每當夜幕低垂時,除擠滿了冰飲、飲食、布衣等攤販外,尚有賣藥、講故事、賣唱等江湖商人雲集,燈光輝煌,宛如不夜城,鼓樂喧天,歌聲震地,雜躁叫囂,交織成一支交響曲,節目精彩淋漓,不一而足,應有盡有,已成為一綜合娛樂的別有天地,也可給予一般民眾消遣的好去處,煞是熱鬧,有人賜它一銜曰:『獨一的江湖天下』。(註13)
這樣的景象,不僅出現在高雄鳳山,也幾乎遍布全臺,夜市成了人們一天勞動之後的慰藉所在。對當時的工人與小販而言,夜市不只是買賣的場所,更是交流與休憩的空間。有人帶著孩子來吃碗麵、喝杯冷飲;有人在攤位間閒晃,只為聽一曲賣唱藝人的歌聲。那是一種簡單卻真切的幸福。
隨著時代推進,1960年代開始,臺灣經濟起飛,都市人口不斷攀升,夜市的規模與型態也日益多元。1965年,臺中市中華路一帶開放攤販擺設夜市,(註14)經過數年的發展後,「中華路夜市」已成為全臺中規模最大、最熱鬧的夜市,使許多外地的遊客紛紛慕名而來。鼎盛時期,攤販高達上千攤之多,(註15)有關的新聞報紙報導如下:
擺在這裡的流動小攤種類繁多,凡舉市面上有的攤販這裡應有盡有,名堂其多,譬如,肉員就有所謂臺中肉員,彰化肉員,員林肉員和北斗肉員之多,其他也有蚵仔煎、炒花枝、草菇、香菇、生炒鱔魚、豬腳米線、沙茶牛肉、蛇肉、羊肉、餛飩、水餃、冬瓜茶、蜜豆冰、和牛乳木瓜汁等舉不盛舉,此外尚有最新流行男女服裝,以及各種高聲喊價的水果攤和其他種種攤販,每當華燈初上,這裡便擠得水洩不通。(註16)
吃,是一種享受,臺中市中華路是有名的夜市,整條馬路擺設形形色色不同的小吃攤,吃海鮮,喝生啤酒是此地的一大特色。真是要吃什麼有什麼,有些人一路逛,一路挨攤吃個過癮。另外靠近日新戲院對面有家「牛奶木瓜冰」也是很有名,凡是到此地來光顧的主顧,都要品嘗一下。中華路除了吃有名以外,其他擺地攤的也是很多,價錢比一般百貨店便宜,這是太太小姐們最喜歡到的地方。(註17)
臺中夜市—中華路除了吃,喝之外,還有其他各色各樣的地攤,有穿的,有用的也有玩的,上自成年人的衣飾,下至兒童玩具,可以說是應有盡有……打拳賣膏藥的江湖郎中,在中華路上除了吃,喝之外,算是最熱門的玩藝兒了……在中華路與公園路口,有一個賣成藥的地攤,每天晚上倒是擠滿了觀眾。這個成藥地攤十分懂得觀眾的心理,主持人姓陳,可是他的部下還有一男一女。那個姓鄭的女郎據說過去是鄉下一家理髮店的理髮女郎,他們自命「二加一」合唱團,全部都是唱的臺灣調……她在除了唱歌之外,還會扮演「歌仔戲」,她每天在中華路夜市演唱時,總那麼十多位阿公、阿婆,拿了一把凳子坐在地攤前欣賞。最後那些阿公、阿婆,都會自動掏出一張「青呀粽」,買上一兩瓶不知名的藥水,有的帶回家作紀念,有的卻倒在水溝內。(註18)
從以上報導中,我們可以看見那個年代臺中中華路夜市的鼎盛風華。那不僅是一條熱鬧的街,更是一幅流動的生活畫卷。攤販的吆喝聲、油煙的氣味、歌聲與笑聲交織成屬於那個年代的夜色旋律。夜市裡有吃、有玩、有看頭,也有庶民的智慧與人情味。無論是為了飽餐一頓、撿個便宜貨,或者只是想在燈火下感受城市的脈動,中華路夜市都成了當時人們夜晚最熱鬧、也最親切的去處。
夜市,不只是夜裡的市場,它是一種生活方式,一段歷史的延續,更是一座城市心臟在夜晚持續跳動的聲音。與其說它是臺灣人的記憶,不如說是那個年代臺灣庶民生活的縮影。從清代的白日市集,到日治時期的夜市集與納涼會,再到戰後經濟起飛後的城市夜市,不論時代如何更迭,夜市的靈魂始終未曾改變。夜市的燈火,映照的不只是夜的熱鬧,更是臺灣庶民生活的溫度。從油燈搖曳到霓虹閃爍,從叫賣聲到音響喧天,它始終是人與人之間最真切的連結。
註釋:
註1:王朝賜、陳桂蘭,《南瀛夜市誌》(臺南:臺南縣政府,2010年),頁18-19。
註2:卞鳳奎,〈夜市漫談〉,《臺北文獻》,直字第148期(2004年6月),頁263-264。
註3:陳朝龍,《合校足本 新竹縣采訪冊》(南投:臺灣省文獻委員會,1999年),頁101-104。
註4:在《新竹縣采訪冊》中所記載的市集,最晚皆會在申時(下午三至五點)前散去。陳朝龍,《合校足本 新竹縣采訪冊》,頁101-104。
註5:〈台北夜市〉,《臺灣日日新報》,1897年5月18日,1版。
註6:「氷室」(ひむろ),是一種是貯存冰塊的設施。
註7:〈竟成夜市〉,《臺灣日日新報》,1905年7月14日,漢文,4版。
註8:卞鳳奎,〈夜市漫談〉,頁265-266;王朝賜、陳桂蘭,《南瀛夜市誌》,頁18-19。
註9:〈臺南通信/將設夜市〉,《臺灣日日新報》,1908年5月8日,漢文,4版;〈打狗通信/擬設小市〉,《臺灣日日新報》,1908年12月6日,漢文,6版;〈天南秋信/夜市開業〉,《臺灣日日新報》,1909年10月27日,漢文,4版;〈新竹特訊 夜市開放〉,《臺灣日日新報》,1923年3月26日,漢文,4版。
註10:〈納凉列車の運轉計畫〉,《臺灣日日新報》,1902年5月20日, 5版。
註11:〈本社主催臺北大納凉會〉,《臺灣日日新報》,1913年8月1日,3版。
註12:〈北投大納凉會〉,《臺灣日日新報》,1913年8月11日,4版;〈本社主催北投大納凉會 大納凉會雜觀〉,《臺灣日日新報》,1913年8月11日,5版。
註13:〈嫁娶行列可觀,夜市包羅萬象〉,《臺灣民聲日報》,1957年5月6日,4版。
註14:〈中市攤販管理辦法,昨經議會修正通過,六條重要道路嚴禁涉攤,中華路可以開放設夜市〉,《臺灣民聲日報》,1965年3月14日,4版。
註15:〈臺中夜市-中華路〉,《臺灣民聲日報》,1975年9月14日,5版。
註16:〈迷人的中華路夜市〉,《臺灣民聲日報》,1970年7月29日,5版。
註17:〈夜市場貨色齊全,逛書店消磨時光 〉,《臺灣民聲日報》,1973年8月21日,4版。
註18:〈臺中夜市-中華路〉,《臺灣民聲日報》,1975年9月17日,5版。其中「青呀粽」是新臺幣面額1千元紙鈔的暱稱,因為其外觀顏色為青色,因此有些民眾便暱稱為「青呀粽」或是「青仔欉」,亦有出手闊綽之意。
參考書目:
1.報紙:
《臺灣日日新報》,1897、1902、1905、1913、1908-1909、1923年。
《臺灣民聲日報》,1957、1965、1970、1973、1975年。
2.專書
王朝賜、陳桂蘭,《南瀛夜市誌》。臺南:臺南縣政府,2010年。
陳朝龍,《合校足本 新竹縣采訪冊》。南投:臺灣省文獻委員會,1999年。
3.期刊論文
卞鳳奎,〈夜市漫談〉,《臺北文獻》,直字第148期(臺北:臺北市文獻委員會,2004年6月),頁263-2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