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不過去的卑南溪：電光大橋的誕生
文／楊絲羽／本館編輯組專員
臺東縣關山鎮舊稱「里壠」，源於阿美族語，為「紅蟲」之意。關山位於花東縱谷中段，卑南溪自北向南流過，將關山分為東西兩岸。
早期這一帶主要是布農、卑南族的勢力範圍，但尚未形成聚落。直到清領末期，來自北方大庄（今富里一帶）的平埔族，（註1）以及恆春阿美群與卑南阿美群陸續遷入，才逐漸出現固定聚落。平埔族在卑南溪西岸建立里壠庄；卑南阿美群和部分恆春阿美群、卑南族混居於德高班寮社；恆春阿美族群也在卑南溪東岸的海岸山脈一側建立雷公火社。（註2）
自日本領臺後，為推動東部開發，臺灣總督府積極建設鐵、公路交通。1908年，臺東開始鋪設輕便鐵道，鐵路建設帶動人流與物資往來。里壠因位於花東縱谷交通要道，以及鄰近新武呂溪流域的布農族關門地帶，遂在1915年成為支廳所在和理番前線。（註3）1910年代起，道路與汽車運輸逐步引入，1916年，臺灣總督府土木局開始計畫興建臺東地區聯絡道路，1930年里壠開始有業者購入汽車經營客、貨運，甚至在1934年創立「里壠自動車合資會社」，為東部地區少數有自動車會社的地區之一。（註4）此時期里壠的行政、鐵路和交通等重要建設主要集中在卑南溪西側一帶。里壠作為地方行政、理番和東部交通中心，再加上政府人員進駐、產業發展帶動的移民遷入，使里壠成為日治時期臺東廳內僅次於臺東街的商業中心。
相較之下，位於東岸的雷公火社，於1905年和里壠庄同位於新鄉轄下。（註5）1915年里壠支廳底下分出里壠區、新開園區、鹿寮區，雷公火社劃歸里壠區管轄。（註6）1937年臺東廳實施街庄制，改支廳為郡、改區為街庄，里壠支廳改為「關山郡」，下設關山、池上、鹿野三庄。此時，雷公火社一分為二，南段歸鹿野庄管轄，仍稱雷公火，北段編入關山庄轄下，改稱「日出」。（註7）雖然日治時期，曾有製糖、咖啡、製材與樟腦產業進駐，但多半成效有限。長期以來，日出與里壠雖隸屬一行政單位，但行政中心與交通建設在卑南溪西岸，使得日出地區居民若要就學、就醫、搭乘鐵路運輸或洽公，往往只能涉水過溪，或沿著海岸山脈的道路，繞道從今池上或鹿野轉入里壠，交通極為不便。
這條沿著海岸山脈的道路，即今日的縣道197號，其前身為日治時期臺東廳長為鼓勵企業家利用山坡地發展熱帶栽培業而闢建。1946年，政府設立里壠鎮，日出改名為「電光里」，同樣位於里壠鎮轄下，（註8）至1954年，里壠鎮正式更名為關山鎮。（註9）然而戰後初期的交通修復，仍以鐵路與花東公路為優先，位於東關山的電光里人口稀少、產業薄弱，只能沿用日治時期留下的舊道。1949年，公路局開始修闢縣道197號，直到1991年才全面開通，連接池上至臺東市石山部落。（註10）
更關鍵的是，卑南溪上始終沒有一座橋，連結電光里與關山鎮中心。里民只能繞道而行，或搭設竹製便橋通行，但溪水一漲，便橋便被沖毀，溺水事故時有所聞。加上國中學區設在西岸，學子冒險渡溪，成為長年隱憂。
自1950年代起，地方不斷爭取興建橋樑，卻因經費問題屢屢受阻。1954年臺東縣議會呈請臺灣省政府修建里壠至電光吊橋，但臨時省議會以工程費所需費用30萬元，因省府財力困難，請臺東縣政府酌量自身財力辦理。（註11）至1957年5月，電光國小校長與其2子在返回西岸關山家中，因溪水暴漲，失足溺斃，（註12）再次引發關注。省議員高贏清再度提案修建吊橋，但此時省府交通處建設重心放在花東公路修復工程，因此無財源支應吊橋修建。（註13）此後，關山鎮民代表、公所等單位，不斷向上反映修建橋樑之需求，但皆因經費因素，不了了之。
1979年，臺東縣政府曾計畫調整各行政區域，一度傳出要將電光里劃歸池上鄉管轄，推測其中原因之一為關山和電光之間的交通問題。但關山鎮作為當時僅次於臺東市的行政中心，電光里與池上鄉居民皆仰賴關山生活機能，且電光里自日治以來，均在關山轄下，因此遭到議員、鎮民抗議，最後此規劃也未見諸施行。（註14）
關山和電光里之間的橋樑興建，其重大轉機為1985年9月3日，電光里的國中應屆畢業生上書給省主席邱創煥，訴說地方學子每日涉水就讀關山國中和關山工商之艱辛，於是省主席批准補助電光大橋之興建。原本省政府核定興建橋樑之經費由省政府補助六成，約3,600萬元，臺東縣政府出四成，為2,400萬元的費用。因臺東縣政府每年預算即由省政府補助百分之八十以上，因此建議由省政府全額補助或補助百分之九十的造橋費用。（註15）最後，協商結果為省政府增加專款補助一千萬元，縣政府由此負擔1,400萬元，於1987年動工。（註16）
1988年11月21日，電光大橋竣工，隨後展開堤防、引道、地下道等相關配套工程，先後投入總工程費達1億5,353萬元，1991年全線開通。（註17）值得注意的是，在雷公火社尚未被納入近代國家治理體系之前，部落選擇定居於海岸山脈一側，既有避開里壠一帶平埔族與布農族活動範圍的考量，也能沿著海岸山脈沿線向外聯繫，維持固有的生活網絡。然而，隨著地方被劃入統一的行政區域，教育、行政與經濟活動逐漸集中於里壠西岸，原本以海岸山脈為生活重心的居民，也被納入近現代行政體系形塑的空間秩序之中，日常生活必須頻繁跨越卑南溪。問題在於，在這樣的治理結構下，東岸的交通建設卻未能跟上行政治理規劃，使跨溪通行成為地方居民長期承擔的結構性不便。
自電光大橋落成後，使卑南溪這道長期難以直接跨越的界線，轉化為日常往返的通道。對地方居民而言，它不僅改善了長久以來繞道往返的交通不便，也承載著地方空間發展的歷史記憶。
註釋：
註1：潘繼道，〈花蓮「大庄」舊人後山移民史〉，《史耘》第8期（2002年9月），頁2-4。
註2：施添福總編纂，《關山鎮志（下冊）》（臺東：臺東縣關山鎮公所，2001），頁476-479。
註3：施添福總編纂，《關山鎮志（下冊）》，頁347、357-360。
註4：孟祥瀚，《增修臺東縣史交通事業篇》（臺東：臺東縣政府，2018），頁28-31。
註5：「廳位置及管轄區域」（1905-12-01），〈明治38年12月臺灣總督府報第1873期〉，《臺灣總督府(官)報》，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號：0071011873a001。
註6：「里壠支廳設置認可（臺東廳）」（1915-08-01），〈大正四年臺灣總督府公文類纂永久保存第二十七卷地方〉，《臺灣總督府檔案．總督府公文類纂》，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號：00002367011。
註7：「臺東、花蓮港兩廳下郡及庄設置ニ關スル新舊行政區域、新舊地名對照」（1937-09-29），〈昭和12年9月臺灣總督府報第3093期〉，《臺灣總督府(官)報》，典藏號：0071033093e049。
註8：「臺東縣里壠鎮各里圖記印模」（1946-09-24），〈臺東縣各鄉鎮村里辦公處印信〉，《臺灣省行政長官公署》，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號：00301410002002。
註9：「呈為本縣里壠鎮經遵於三月一日改稱為關山鎮覆請查照」（1954-03-11），〈臺灣省各縣市更改日式地名實施要點〉，《臺灣省政府地政處》，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號：009-00718-100。
註10：施添福總編纂，《關山鎮志（下冊）》，頁457-459。
註11：〈臺灣省臨時省議會通知臺東縣議會為請補助里壠電光吊橋案轉請查照由。〉（1954-10-03 ~ 1954-10-03），〈臺灣省臨時省議會公報〉，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號：002-02-01OA-04-7-1-06-01203。
註12：〈建議政府關山至電光要道造橋以利…〉，（1957-06-02），〈臺灣省議會史料總庫．公報〉，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原件：國家發展委員會檔案管理局），典藏號：002-03-01OA-10-5-3-06-01828。
註13：〈建議政府關山至電光要道造橋以利…〉，（1957-12-14），〈臺灣省議會史料總庫．公報〉，典藏號：002-03-01OA-10-5-4-06-01916。
註14：〈建議政府以地方團結為重，撤銷關…〉，（1979-08-06），〈臺灣省議會史料總庫．公報〉，典藏號：003-06-03EA-41-5-3-01-02677。
註15：〈為臺東縣關山鎮東一二號線鄉道「…〉，（1986-07-22），〈臺灣省議會史料總庫．公報〉，典藏號：003-08-02EA-57-5-3-06-02795。
註16：〈為臺東縣關山鎮東一二號線鄉道「…〉，（1986），〈臺灣省議會史料總庫．公報〉，典藏號：003-08-01OA-58-5-4-06-00919。
註17：施添福總編纂，《關山鎮志（下冊）》，頁457-458。
參考資料：
一、專書
孟祥瀚，《增修臺東縣史交通事業篇》。臺東：臺東縣政府，2018年。
施添福總編纂，《關山鎮志（下冊）》。臺東：臺東縣關山鎮公所，2001年。
二、期刊
潘繼道，〈花蓮「大庄」舊人後山移民史〉，《史耘》第8期（2002年9月）。
三、檔案
《臺灣總督府檔案．總督府公文類纂》（南投：國史館臺灣文獻館）
00002367011，〈大正四年臺灣總督府公文類纂永久保存第二十七卷地方〉。
《臺灣總督府(官)報》（南投：國史館臺灣文獻館）
0071011873a001，〈明治38年12月臺灣總督府報第1873期〉。
0071033093e049，〈昭和12年9月臺灣總督府報第3093期〉。
《臺灣省行政長官公署》（南投：國史館臺灣文獻館）
00301410002002，〈臺東縣各鄉鎮村里辦公處印信〉。
《臺灣省政府地政處》（南投：國史館臺灣文獻館）
009-00718-100，〈臺灣省各縣市更改日式地名實施要點〉。
《臺灣省臨時省議會》（南投：國史館臺灣文獻館）
002-02-01OA-04-7-1-06-01203，〈臺灣省臨時省議會公報〉。
《臺灣省議會史料總庫．公報》（南投：國史館臺灣文獻館）
002-03-01OA-10-5-3-06-01828，〈建議政府關山至電光要道造橋以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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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08-01OA-58-5-4-06-00919，〈為臺東縣關山鎮東一二號線鄉道「…〉。